擼貓聖手

一个看啥都悲催的悲观主义者

谋爱即谋生

我上次读倾城之恋的时候是初中,当时的感觉是莫名其妙,不是小说本身莫名其妙,而是觉得,明明好好的,结局也走向了圆满,怎么结尾部分给人一种苍凉的意象呢?可又偏偏不觉得违和,只心情莫名其妙地沉重起来。

现在也是过去好几年了,再重读,虽不能说几乎厘清了细枝末节,但总算知道感到沉重的情由了。

 

范柳原真的爱白流苏吗?这真是个玄乎的问题,他喜爱的是一种中国传统女性的意象,白流苏的美貌也好,愁苦也好,正好符合了这一意象的表层,然而再往内里,他就觉得不满意了。白流苏怎么可以一心只奔着婚姻呢?她怎么可以有种市侩的气息呢?但是,范对白还是有信心的,他觉得她或许只是因为家庭和生活的压力,不得不变成了那个样子,所以他得给她一个机会。于是范把白带去了香港,有一段写得极妙。范发现即使把白带去了香港,也并没有成功改变什么,她依旧不够“自然”,所以他甚至想把她带去马来亚,带去原始森林。似乎到了这些地方,就能褪去表面那一层,就能看到“自然”似的。

 

然而,假如有什么事情再困扰着你的话,你在此地无法解决,即使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也只不过是暂时的逃避,是无法解决的。浮绕在白流苏周身的,生活的,金钱的,家庭的各种压力,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存在的,并不因为到了另一个地方,就可以消失不见了。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在香港的日子或许浮华且快乐,但回到内地呢?更何况白之来到香港,是以孤注一掷的心来的,要么获得婚姻便是重生,要么、要么……

 
所以范的要求其实是有些任性的,他固执的希望白是她所想的那种女性,一种可堪与之谈爱的理想的女性。爱情这种东西,往往是有闲阶级的乐趣。于范而言自然怎么苛求都好,而于白,如果是白流苏未嫁那会儿,亦或是她刚刚离婚,手上有钱的时候,那么她或许可以好好享受一场爱情,但是到了这会儿,如何通过“爱情”“骗”到一个男人才是当务之急。

 

范年轻聪明,又对恋爱的一套太过熟络,白的段数自然骗不倒他。那么当他对白流苏彻底失望的时候,他当然不肯如白的愿与她成婚(你让我失望,我也不让你如意),但白流苏确又是一个难得如他意的女子,而既然他有钱,也有空当可以养一个情妇,那何乐而不为呢?

 

稍稍分析一下范的性格,毕竟不是什么学心理分析的,三言两语胡扯下,范大约是个外洋内中的类型,童年缺爱,早年苦楚,但到底能力不差,那些苦楚全都是可以跨过的台阶,但自己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又不愿表现出来。虽然渴求什么,但不愿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只固执地要求别人要“懂自己”(实则自己都闹不清呢),觉得说出口便失了“天然”之理。很聪明,但爱钻牛角尖,聪明人的牛角尖最难自理。想要爱情,却只会谈爱,不会爱(但跟白一个谈爱一个谋爱,倒是绝配)。总而言之,是个非常别扭非常难搞的家伙。

 

反正是白流苏输了,她只能当个连备胎都不如的情妇,而范可以一边享用她,一边再继续去寻找“失落的爱情”。

 

这场博弈的双方,筹码实在太不相当,于范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于白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物。范有钱,有地位,还有他自己,而白只有自己(更何况这个自己还因为两人共出共进而出而声明受损)。于是白流苏只能通过虚无飘渺的爱情来试图把握住这个男人。可惜的是白流苏于爱情一道并未天赋异禀,而范正好游刃有余,于是高下立现。

 

随便插一段题外话,身份不等的情况下,爱情真的能够产生吗?简奥斯丁说过,真正的爱情只存在于本当户对之中。其实我是基本同意她的观点的,这个观点其实也与“谋爱即谋生”这点不谋而合,爱字前加个谋字,那便不是纯粹意义所谓爱情了。范之于白,首先是可以保证生活和婚姻的一根苇草,其次才是范柳原其人。范通过白寻求一个完美女性的意象,白看范也只是“有钱,有地位,有魅力”的元素集合体罢了。

 

在当今,谋爱即谋生的市场便更大了。我甚至看过激进的言论,认为爱情不过是婚姻市场是强行拉近悬殊二人的横沟的道具罢了。有如范白这样女子嫁豪门,也有如凤凰男孔雀女的搭配,更有如在如今越发趋向自由的婚姻市场和依旧不够平等的男女关系中,通过爱情之名,要求女性比男性更多地奉献自己。

 

爱情的可怕之处在于,与你谈情说爱的那个人,是在谋爱,还是在爱,你真的能辨别清楚吗?或者你自己是哪一种,又能辨别清楚吗?

 

但倾城之恋到底是张爱玲先生难得的温情之作,所以她安排了一个偶然事件,让两人在香港陷落时有了共难之谊(时间也选得刚刚好,此刻的范对白还有较多的余情,定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点共难之谊让二人成了患难夫妻,可以至少相伴十年。我素来不喜欢偶然性,但这里的这一点偶然,却更让人觉得可悲,实属妙笔。

 

故事到此结束了,白流苏最后是幸运的,她达成了胜利的条件。范呢,也没输,结了婚以后依然可以到处玩耍,指不定那天便又遇到了真爱。到死之前都不算是结局,可幸二人是传奇中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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